五侯初起,曲阳最怒
坏决高都,连境外杜
土山渐台,像西白虎
汉成帝时歌谣
一、王氏之兴自凤始yipindushu.com
种马”王禁的一生
魏郡元城县的王禁在历史上籍籍无名,但他因为好色,与众妻妾
生养了十二个成年子女。于是,这个刚从外地搬迁到元城县的基层官
吏家庭,在一代人之内膨胀成足以颉颃皇族的大家族。
王禁出生在汉武帝年间,年轻时曾到长安学习法律并踏入仕途,
在廷尉府担任廷尉史。当年李斯“焚书”之后,严禁私学,想要入仕
的人只能“以吏为师”,除了法律条文之外什么也不许学
律法条文入仕,这条规矩一直延续到汉朝。
在廷尉府这个兼有司法和审判职能的中央机关里,廷尉史是一个
普通但很有前途的低级官员。王禁如果想上进,可以效仿他的前辈杜
周,只要不怕得罪皇亲权贵,亦不怕杀人,穷治几个大案要案,
从廷尉史一路升到廷尉乃至御史大夫都是有可能的。
不过,王禁不同,他对此并不看重,很快就告别仕途返回家乡。
元城县在当时是黄河渡口,属于交通要道,商业发达,经济理应不
错。《汉书》说:
禁有大志,不修廉隅,好酒色,多取傍妻。
就是说,他有更大的志向,因此对仕途并不看重,也就不需要在外人
面前当道德君子,好酒好色,多娶侧室。这里的“大志”指什么,史
书没有交代,但对当时的普通人而言,比做官更有吸引力的宏大志
向,大概是延年益寿、长乐未央、服食升仙之类。
西汉时的庄园已经很舒适了,在这富庶的地方,筑起连片的房
屋,装饰红色的漆器,架起漆屏风,悬挂丝绸帷帐,用精美的博山炉
熏香,吃的喝的都由庄园生产,女婢日夜服侍,这样的日子难道不舒
服吗?
于是王禁生了又生,有四女八男成年,考虑到当时的人均寿命和
医疗水平,堪称奇迹。
魏郡的李亲是王禁的前妻。这十二个子女里仅有次女王政君、长
子王凤、三子王崇由她所生。据说,李亲对丈夫娶了如此多的妾感到
不满,就像其他汉朝女人一样,与王禁离婚,改嫁河内郡的苟宾。
汉书》称她“妒”,实在是对女性尤其是西汉的女性缺乏体谅。况
且,当时妇女改嫁十分平常,尤为典型的是汉景帝的皇后王娡,已经
在民间嫁人且生育一女后,又改嫁时为皇太子的汉景帝,最终生育了
汉武帝刘彻。
改嫁之风如此,妒与不妒,有什么可讥议的呢。
不过,在这桩汉代基层县域的寻常婚姻里,发生了一件了不起的
祥瑞:李亲在怀王政君时,梦见有月亮进入自己怀里。
这件事情不知道是怎么传出来的,合理的解释是王政君贵为天下
母之后,李亲自己说的。考虑到汉朝百姓普遍存在的鬼神观念,梦见
月亮这件事应该不是杜撰。
月是太阴,也就是太阳的配偶。史书把这件祥瑞记录下来,梦见
月亮就成了后妃的祥瑞。
在此之前,西汉的皇后们在微贱时多少都会有一些接近祥瑞的
事,有的仅仅是相面或望气,比如汉文帝的母亲薄皇后,相士见了她
说“能生天子”;比如汉昭帝的母亲钩弋夫人,汉武帝巡幸河间时,
有术士“望气”说当地有奇女,汉武帝才将她找来。有的只是巧合,
比如汉文帝的妻子窦皇后,原本是皇宫宫女,被吕后选中赐给诸侯
王,窦氏想分配到赵国,因为离家近,就特意和管事的宦官打了招
呼,结果宦官忘了,把她分到了代国,窦氏被迫去了代国,却阴差阳
错成了代王的妻子,而代王就是后来的汉文帝。
所以,李亲梦见月亮而生王政君这件奇事就具有了特殊的意义。
与之相似,传说王政君小时候在家纺织,有只白色的燕子衔着一
枚指头大的白石从她头顶飞过,巧了,那石头正好掉进她的纺织筐
里。王政君拿起石头,石头“啪”的一声裂为两半,上面写着“母天
地”三个字。
王政君觉得这块石头很宝贝,就好生收着,把它叫作“天玺”。
好像是上天给她的命运盖了一个印戳
另一件事情则有些诡谲。
王禁不是魏郡的土著,他的父亲王贺原本是济南郡东平陵
离魏郡有250公里左右。汉武帝时,王贺算是个有些名气的人物,因为
曾担当汉武帝的绣衣直指御史。绣衣御史,顾名思义,就是穿着“绣
衣”以表示身份特殊的按察执法人员,类似于明朝的锦衣卫。在西
汉,绣衣御史是汉武帝的一大发明,他们不是常设官员,但拥有皇帝
亲授机宜的荣耀和对所巡察地区大小官吏生杀予夺的特权,是皇帝用
来恐吓臣下、可以不走法律程序而杀戮的特务人员,属于那类极不受
欢迎的专制工具。
王贺的同僚暴胜之在担任绣衣御史期间,执法极其严格,对郡守
级别的地方最高长官“二千石”及以下官吏毫不心软,稍有过错即斩
杀,“连坐”的士民也不放过,“大部至斩万余人”汉武帝时期据
说全国户口减半,除了战争、饥荒和逃亡,动辄斩杀万余人的案件当
存一份“功劳”。
王贺的风格却完全相反,对当地的官吏能放一马就放一马,以至
于放纵得太多,被认为不称职而免官。王贺对此并不以为然,说了一
句:
吾闻活千人有封子孙,吾所活者万余人,后世其兴乎!
挽救千人生命的功德,就能让后世子孙封侯。佛教兴盛之前,这种祸
福神鬼的思想已经很普遍,也是汉朝人笃信祥瑞或灾异的观念基础。
而王贺认为自己至少救了万余条命,封侯岂足道哉?
王贺免官;暴胜之升官,后来官至御史大夫,在“巫蛊之乱”时
因一桩小事被汉武帝逼迫自杀。
需要留意的是,王贺所按察的地区恰恰就是魏郡。他的这种执法
方式,当然会在当地赢得口碑。所以,王贺在故乡东平陵与人结怨
后,就会想到举家搬迁至魏郡以躲避灾祸。
于是,王贺搬迁到魏郡元城县的委粟里,还担任了“三老”。委
粟里,顾名思义,是“堆放粮食的闾里”,可能就是粮仓所在的社
区。既然所居是县城社区,王贺又曾经是中央官员,推测他所担任的
三老也应该是地位更高的县三老而非乡三老成为元城县有头有脸的
人物。西汉的三老往往由德高望重且熟悉本地情况的人担任,王贺作
为一个外来户,居然担任三老,颇能说明他在魏郡确实比较得民心,
已经是魏郡人民的“老朋友”。
王贺的搬迁属于脱籍迁徙,在当时,一般百姓根本无法自由迁
徙,王贺多半利用了他在中央和魏郡的人脉
诡谲之事就发生在元城县。
元城县有个人叫“建公”,这名字听起来应是本地有声望的“父
老”,他对王贺说:春秋时,元城属于晋国。有天,附近的沙麓山忽
然崩了,晋国的史官就认为,沙麓山的崩坏是因为“阴胜于阳”,预
示着从山崩往后数六百四十五年,这里将有圣女兴起。
这番话至少有一点是真实的,《春秋·僖公十四年》的确记载了
秋,八月,辛卯,沙鹿崩”的事情。
鲁僖公十四年是公元前646年,往后数六百四十五年,真巧,正好
是汉哀帝晏驾这一年。
从后世角度看,把沙麓山崩与王政君成为圣女勾连起来,时间跨
度过于精准,显然是事后的伪造。而且西汉之时,大家对《春秋》最
为尊崇的是《公羊传》,但《公羊传》对沙麓山崩的解释,认为是齐
桓公将死,宋襄公将败,由诸侯主持天下大业的“霸道”将出现危
机,丝毫没有提到什么阴阳、圣女之类,甚至连晋国的史官也没提
到。《穀梁传》也是如此。
这就是此事的诡谲之处。多年以后,王莽已经改朝换代,以“新
室文母太皇太后”为尊号的王政君去世。王莽让他的老朋友、大文豪
扬雄做了一篇诔文,其中一句是:
太阴之精,沙麓之灵,作合于汉,配元生成
只提到两个祥瑞,也就是王政君的母亲梦到月亮和沙麓山崩这两件
事。由此可见,在当时人眼中,这两件事是真真切切发生,且奠定了
王政君成为圣女基础的祥瑞。后人信与不信,又有何意义呢?
要进入王氏家族的历史世界,就得先进入汉朝普通人的观念世
界。
对汉朝人来说,祥瑞就是上天显现的神迹,既然王政君能够从一
名民女成为皇后、皇太后、太皇太后,直至新室文母太皇太后,
她崛起的这个事实就一定会有祥瑞,如果没有,那只能说明没有找到
或是缺乏对神迹的敏感。
幸运的王政君
李亲为王禁生完三个子女后,就改嫁了。
没有母亲的言传身教,王政君的性格也与母亲不同,她“婉顺得
妇人道”,性格柔软、温和,是那类对丈夫言听计从、比较缺乏个
性的女人。长大之后,王禁开始考虑女儿的婚嫁问题,但诡异的是,
他把王政君先后许嫁给两个男人,其中一位还是诸侯王,但这两个
男人都在迎娶之前突然去世。
无独有偶,汉宣帝晚年的皇后王氏,也就是王政君的婆婆,年轻
时也遇到类似的情况。“每当适人,所当适辄死,故久不行”,每
次许嫁,许给谁谁死,直到后来汉宣帝将她召入后宫。这里需要多说
一句,此王皇后与王政君不是一个“王”,两人郡望不同,也没有血
缘关系。
汉朝的人均寿命不高,死人很常见,所以一个女人许嫁的男人接
连死去,似乎也不是非常奇怪。但考虑到有的女人日后嫁给了皇帝,
接连死去的男人就成了这个女人被上天别有眷顾的证明。
王禁感到很奇怪,恰好他有个熟人会看相,叫“南宫大有”,就
邀他给王政君相面。南宫大有仔细相了一下,神秘地说:
贵为天下母
在班固笔下,南宫大有只说“当大贵,不可言”到了王充笔下,
则明说“贵为天下母”。知道女儿未来尊贵的命运,王禁才关注到性
格柔顺的王政君,开始教她读书、写字、鼓琴。
等到她十八岁时,经由魏郡都尉,正式送入掖庭,但“为家人
子”仅仅是一名宫女。在汉朝,普通人家把女儿送进宫以谋求全
家富贵的事情很多,但女孩子们绝大多数要么老死宫中,要么人老色
衰出宫嫁人,能够飞黄腾达的凤毛麟角。
谁都知道,没有王政君,王莽就不可能走到历史前台。王莽再有
能耐,再勤奋刻苦,儒学素养再高,也比不上姑妈恰好嫁给了皇帝这
件事。与那些可怕的后宫争斗相比,王政君却仅凭幸运,顺利成为天
下母。其幸运之大、之多、之重,令人不得不相信上天的确会降下祥
瑞。
入宫之初,王政君只是个后宫的宫女,既没有绝色美貌,也没有
出众才能,与太子更无任何理由建立关系。
说到太子刘奭,他现在正宠爱着司马良娣。
刘奭性格柔弱。父亲汉宣帝是一位经历传奇的雄主,对这个儿子
并不满意。但刘奭的生母许皇后是汉宣帝在民间时的结发妻子,两人
同舟共济,感情极好。许皇后后来被霍光家族毒死,汉宣帝十分悲
伤,对他俩唯一的儿子刘奭也就多了一份容忍。
司马良娣之不幸,恰如王政君之幸运。
司马良娣宠信未衰,忽然得病将死,死之前,她告诉太子,自己
的死并非天命,而是太子其他的妾嫉妒她,诅咒她死。司马良娣一去
世,太子极度恼火,闷闷不乐,喜怒无常,乃至发起病来。他相信司
马良娣的话,把怒气播迁到其他妾身上,一个人也不见,更别说“造
人”了。
汉宣帝却需要太子“造人”,就令王皇后从后宫挑一些宫女送给
太子,以表示安慰。
王皇后大概以自己作为挑选标准,不必太美貌太精明。“婉顺得
妇人道”的王政君幸运地进入皇后的视线。皇后一共挑了五名宫女。
不久,太子来朝见皇后,皇后就让这五个人上来,坐在太子面前,又
悄悄叮嘱自己的侍从女官长“长御”观察太子喜欢哪个。
太子哪个都不喜欢,他仍然喜欢死去的司马良娣,而且尤其不喜
欢别人为他挑选的女人。
但那毕竟是皇后,太子只得勉强说:“这里面的一个就行吧。”
这里面离太子最近的人,那天恰恰穿了一件红色绲边的衣服,显
得与众不同。长御就以为太子选中了她。
她就是王政君。
于是,王政君一不留神就从一名普通宫女,变成了皇太子的娣
妾。
更幸运的是,皇太子的后宫有娣妾不下十人,时间久的已经被太
子“幸”了七八年,却一个生儿子的也没有。王政君被送入皇太子宫
后,皇太子只幸了她一次,马上有孕,生下来就是儿子。汉宣帝盼孙
子盼了很久,因此格外喜欢这个皇孙,亲自给他取名为刘骜,亲昵地
称他是“太孙”,常常带在身边,俨然有隔代指定接班人的意思
了。
汉朝有一个根深蒂固的观念,就是“母以子贵,子以母贵”。皇
帝的儿子成了太子,母亲不论何种出身,必然为皇后。王政君有了儿
子,必然成为太子妃。她的父亲王禁被召至长安,任丞相少史。
这虽是个低级官吏,但王禁在这个职位上等待的不是丞相府的升迁,
而是女儿的蜕变。
王政君生子后第三年,汉宣帝因为前几年新丰县出现了黄龙,是
一个令人振奋的祥瑞,就改元为黄龙元年。也是在这一年,未央宫里
下处的一只母鸡长出了公鸡的羽毛,虽然不能像公鸡那样打鸣,但有
公鸡的模样。
就在黄龙元年,汉宣帝崩,皇太子刘奭即位,即汉元帝。他即位
后,改元为初元元年,无独有偶,丞相府史家一只母鸡的毛色也渐渐
变成了公鸡,与一年前的那只鸡不同,这只鸡已经能够打鸣了。
王禁恰恰就是丞相少史。
许多年之后人们才意识到,母鸡变成公鸡,正是王氏崛起和刘氏
衰落的征象。王政君还是太子妃时,那只鸡只有雄鸡之形却不能打
鸣。等到汉元帝即位,二十二岁的王政君先被封为婕妤,三天后又被
立为皇后,这时候出现的鸡就不仅有其形,而且能打鸣,与公鸡无异
了。
短短几年时间,王政君就从一个县域富户家庭的平民女子,几乎
没有费什么力气,一跃成了皇后。
牝鸡为雄,此汉家之灾异,却是王氏之祥瑞。王氏家族作为外戚
正式登台。
身为皇后父亲,王禁是王氏家族名义上的首要人物,按照对待外
戚的惯例,他被封为阳平侯。阳平离元成县不远,可以看作对他的优
待。继而“加特进”,这是汉代一个比较特殊的加官,又叫“特进
侯”,属于爵位系统,没有实权,但等级“位次三公”,这里的
次”不是“次于”而是视同、等同的意思,就是说级别等同于“三
公”,是稀少的尊位。
他从魏郡来到长安并不是一个人,而是拖家带口,一大帮
王氏家族成员赶来享受外戚理应得到的荣华富贵。
例如,他的弟弟王弘被提拔为长乐卫尉,担任长乐宫的保安负责
人。
长乐宫一向由皇太后居住,此时的皇太后是曾经的王皇后,当年
正是她将王政君送入太子宫,如今已经成为王政君的婆婆。为了区分
这两位同为王氏且前后相继的“王皇后”,后人把王政君的婆婆称为
邛成太后。
前面说过,汉朝非常讲究“母以子贵,子以母贵”。邛成太后并
不得汉宣帝的宠爱,但她性格温和,家族势力很弱,又没有儿子。汉
宣帝立她为后,是相信她能照顾好他的儿子们。事实的确如此,邛成
太后看到汉元帝顺利登基,就很知趣地不问外事。她一直活到汉成帝
时期,位极尊,也有几名家族成员封侯,但在诸外戚中并不起眼。此
时的王政君才二十二岁,家族势力同样弱小,以王政君的性格,考虑
到当年的恩情,她与这位婆婆应相处甚笃。王政君让自己的亲叔叔王
弘担任长乐卫尉,负责邛成太后的安全,也应是出自恩情而非监视。
邛成太后去世后,王政君很悲伤地说:
孝宣王皇后,朕之姑,深念奉质共修之义,恩结于心。
奉质共修,恩结于心”,婆媳之间这八个字蛮令人感动。也正因为
这位婆婆的超脱,才给了王政君极大的活动空间。
但此时的王政君柔顺、善良、年轻,从未显示出过硬的政治素
养,又不得汉元帝宠爱。她真的是王氏家族的灵魂人物吗?真的是后
世王莽崛起的决定性因素吗?
遇见贵人
汉元帝时期的政坛,几乎没有王氏家族什么事儿。
朝堂之上,外戚以大司马、车骑将军、领尚书事史高领衔,大臣
以太傅萧望之、少傅周堪为倚重,内廷有宦官中书令弘恭、仆射石显
把持。这三拨儿才是汉元帝时期的主要势力。
就外戚来说,史家、许家、王翁须家根基都很深厚,且与刘氏
皇族有着特殊的亲情。
简单回溯一下,汉武帝晚年爆发“巫蛊之乱”,太子刘据及妻子
史良娣、刘据的儿子史皇孙及妻子王翁须全部死难,只有刘据的孙子
刘病已也就是后来的汉宣帝尚在襁褓,幸免于难,蒙祖母史家倾力照
管方才长大。汉宣帝在民间时娶妻许氏,同甘共苦,感情深挚。汉宣
帝登基后,妻子许氏不幸死于霍光妻子之手;母亲王翁须因为出身微
贱,家人已不知所踪,直到登基四五年之后,汉宣帝才寻找到外祖母
和两个舅舅。种种患难与共,使汉宣帝即位后刻意提高了史家、许
家、王翁须家的地位,几家外戚迅速壮大,就势力的强弱来说,史家
最强,许家次之,王翁须家又次之。
汉元帝时期,史家的代表人物史高、王翁须家的王接、许家的代
表人物许嘉,先后出任大司马、车骑将军。汉元帝还请许嘉把女儿嫁
给太子刘骜,嫁过去后听说小两口十分恩爱,汉元帝倍感欣慰,觉得
十分告慰早逝的母亲许氏,立刻吩咐左右上酒为他庆贺。
此时,作为汉元帝妻族的王氏家族还十分弱小。王政君本人虽然
贵为皇后,但汉元帝几乎不再临幸她;她的父亲王禁虽然位列特进,
名誉很高,但并无实权;叔叔王弘仅是一名小小的长乐卫尉;只有在
王禁去世后,王政君的哥哥王凤继承了王禁阳平侯的爵位,并担任卫
尉、侍中,得以常在皇帝身边,王氏家族才稍微有一些起色。而王
莽,在汉元帝时期才出生。
此时,王氏家族不仅弱小,还要战战兢兢,以免失去这来之不易
的地位。
考虑到太子家弱,汉元帝指示了一位亲近大臣来照顾,此人不是
别人,正是史高的儿子史丹。史丹在汉元帝为太子时就担任侍从,十
余年来朝夕相伴,至今还常常陪着皇帝出行。汉元帝的意图是:
上以丹旧臣,皇考外属,亲信之,诏丹护太子家。
真是天下掉下来的幸运,王氏家族竟然毫不费力就得到了最具权势的
外戚史家的支持。要知道,王政君唯一的王牌就是太子刘骜,只要顺
利熬到刘骜即位,按照惯例,旧的外戚会退出政坛,王氏家族就
可以施展拳脚了。史丹的出现,无疑巩固了太子的地位。
但世事难料,偏偏此时汉元帝有了废太子之心。
一旦刘骜被废,王氏家族不仅现在的地位岌岌可危,恐怕还要被
逐出长安,甚至性命难保。
事情怎么会这样呢?
主要的原因还在刘骜。刘骜早年因为“宽博谨慎”还颇得父亲
欢心,长大后,却“幸酒,乐燕乐”,汉元帝逐渐认为他能力不
足,难以担当帝王大任。到元帝晚年,刘骜更是做出一件令父亲极为
恼怒的事情。
汉元帝的小弟弟中山哀王刘竟和刘骜年龄差不多,这叔侄二人自
小一起长大,按理说感情不错。中山哀王去世后,汉元帝十分哀
痛,刘骜来吊唁,却面无哀戚。这一下子就惹怒了汉元帝,他说了句
为后世历代帝王所警醒的话:
安有人不慈仁而可奉宗庙,为民父母者乎!
一个人如果没有仁人之心,是没有资格为帝王的,这不仅是汉元
帝所信奉的儒道,也的确是真正的伟大帝王所具有的基本品质。汉元
帝说这句话,很明显有了废太子之意。
太子变成一个耽于酒乐又冷漠无亲情的人,王政君有不可推卸的
责任。从王政君“柔顺”的性格推测,她对太子应是极为溺爱的。
幸好史丹在场,他马上免冠上谏,替太子打圆场:这事儿不怪太
子,是我看见陛下您过于哀痛,所以太子刚才觐见之前,我私下里让
他千万不要在陛下您面前哭泣,以免让陛下更伤心。臣该死。
这番话效果非常好,不仅替太子开脱,还把太子包装得很仁孝。
史丹果真是王氏的贵人。
但刘骜的太子地位依然岌岌可危,因为竞争者已经出现。
汉元帝有三个儿子,除了太子刘骜,还有傅昭仪的儿子定陶王刘
康,冯昭仪的儿子中山王刘兴。儿子多了,做父亲的心中总会有一些
偏爱,这是人之常情。汉元帝从来没有对王政君有过很深的感情,登
基后又格外宠爱傅昭仪,母亲的无宠多少会影响到儿子的地位。
傅昭仪虽然比皇后等级低,但她在汉元帝为太子时就嫁了过去,
人又比王政君精明,善于笼络人,连后宫的宫女仆人都很喜欢她,常
常为她酹酒,祝她长寿。这与傅昭仪自幼就在皇宫里生活有关,她很
小的时候就服侍在上官太后身边,而上官太后是汉武帝的儿媳妇,霍
光的外孙女,六岁就成了汉昭帝的皇后,历经昭帝、昌邑王、宣帝,
一直活到汉元帝时期。
有这样的资历,傅昭仪怎么会看得起王政君呢?
与傅昭仪同样受宠的还有冯昭仪。有一次,汉元帝带着傅昭仪、
冯昭仪等人去看斗兽表演,这种游玩之事当然不会带王政君了。突
然,有只熊跑出了圈,攀着围栏要出来,虽然一时没有危险,但傅昭
仪等人吓得四散而逃,唯独冯昭仪站在熊的面前,挡住汉元帝。侍卫
一拥而上将熊格杀。汉元帝非常感动,更加宠爱冯昭仪。因为这件
事,傅昭仪还十分嫉恨冯昭仪。
傅、冯二人受宠如此,又都生了儿子,刘骜的位置越发不稳固
了。
汉元帝热爱音乐,擅长书法,鼓琴吹箫,作曲唱歌,无不
精通。傅昭仪的儿子定陶王也是多才多艺,擅长音乐。汉元帝对定陶
王越看越喜欢,“坐则侧席,行则同辇”,形影不离,亲密无间。
王政君、王凤和刘骜对此看在眼里,却无计可施。
竟宁元年(约公元前33年),汉元帝病入膏肓。但陪在他身边的
并不是皇后和太子,而是傅昭仪和定陶王母子。汉元帝更是多次向身
边的侍从询问,当年汉景帝废太子立胶东王刘彻具体是怎么操作的?
这就使内廷和外臣都看出了汉元帝的废立之心。
王政君对这样的局面有何应对吗?
束手无策。
要不是她哥哥王凤担任卫尉、侍中,目睹或听说这些事情,王政
君都未必知道。
王凤、皇后和太子都急得没有办法。这时候,贵人史丹出
现。
作为汉元帝的宠臣,史丹比皇后更有资格侍奉皇帝的疾病。终于
等到皇帝独处,史丹直接觐见、顿首、伏跪、哭泣,说了一番语重心
长的话,大意是:皇太子已经立了十余年,老百姓人尽皆知,天下归
心。我见到最近定陶王受宠得太过分,外边到处都是谣言,说陛下要
废太子。如果真是这样,我们一定拼死力争,我第一个先死,给公卿
大臣做表率!
这话很有威胁性吗?并没有,更像是恃宠撒娇。作为十分了解汉
元帝的宠臣,史丹抓住了汉元帝性格柔弱、缺乏主见、为人仁厚的特
点,故意说了这番话。被臣下点破心事,汉元帝大感失措,既不好意
思,也颇觉没面子,只好矢口否认,说:我这几天情绪不佳,太子和
两个王都还小,我很念着他们,所以会常常与定陶王相见。但你说的
废太子这事儿,绝对没有!皇后为人谨慎,先帝生前又特别疼爱太
子,我岂能违背先帝的意愿呢。你这番话,很让人摸不着头脑啊。你
是从哪儿听来的这些话?
汉元帝不仅没有认真考虑废立太子的事情,被宠臣这么一激,反
而被牵着鼻子走了。史丹看到目的已经达到,表演得更加热烈,他继
续说:原来没有这回事啊!我真是太愚蠢啦,都是误听了那些小人的
谣言,我罪当死!
汉元帝见史丹如此给自己台阶下,也就顺势告诉史丹:我的病怕
是好不了了,你要好好辅佐太子,不要令我失望!
于是,在史丹的一番操作下,原本要废掉太子的汉元帝,竟然巩
固了太子的地位。
与此同时,王翁须家族的重臣、汉宣帝的表兄弟、时任右将军的
王商也支持太子。于是,汉元帝时期三家最重要的外戚里,史、王两
家明确支持太子即位,许家又是太子的岳父。太子的地位终于稳固
了。
第二年,汉元帝就晏驾了,太子刘骜即位,王政君被尊为皇太
后。
在这次有惊无险的太子废立风波中,王政君没有表现出任何强有
力的政治能力,她甚至险些为溺爱太子付出惨重的代价。将她送上皇
太后尊位的,是史丹及其代表的旧外戚势力。而史家之所以支持王氏
家族,当是看准了王政君的柔顺,与之结盟能够在太子即位后继续保
持原有地位,毕竟史家与现任皇帝的血缘越来越远。
史丹也是个“种马”,有二十名成年子女,其中九个儿子均任职
朝廷,后代“凡四人侯,至卿、大夫、二千石者十余人”,这笔投资
真可谓划算之极。
善良的王政君
汉元帝当了十六年皇帝,晏驾之前,交代太子刘骜和王政君,日
后要善待弟弟们,特别是他喜爱的定陶王。汉元帝在西汉诸帝里品德
相对最为宽厚,也是西汉第一位主动遵循儒家思想治国的皇帝。在他
治下,西汉的政治气质发生了根本变化。
简言之,就是儒风越来越醇,改制的呼声越来越高,对灾异和祥
瑞越来越关注,易代改姓的观念基础逐渐形成。
太子刘骜即位,即日后的汉成帝。原来的皇太后邛成太后被尊为
太皇太后,她仍像从前一样知趣地不问政事;三十八岁的王政君被尊
为皇太后,果然成了“天下母”。
旧的外戚如史家、许家、王翁须家,势力仍然不可小觑,许氏家
族的代表人物车骑将军许嘉,从汉元帝时期就担任大司马,成帝即位
后仍然占据这个职位。按照惯例,王氏家族的“族长”阳平侯王凤,
以大将军的身份也担任大司马、领尚书事,而且借着新皇帝即位,封
邑增加了五千户。
朝廷里同时出现了两个大司马。
王政君的同母弟、光禄大夫王崇被封为安成侯,食邑有万户之
多。其他同父异母的弟弟王谭、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时则同日被
赐爵为关内侯。除了王莽的父亲王曼因为已经去世没能封侯外,王禁
剩余七子全部为侯。王莽此时才十三岁,封侯没他什么事儿。
关内侯,是西汉二十等爵制里仅次于列侯的爵位,一般没有食
邑。对大多数西汉上层人士来说,一辈子能达到的最高爵位也就是关
内侯了;但对于拥有勋烈军功或是身为皇亲国戚的人,关内侯只是步
入列侯行列、成为货真价实的贵族的第一步。
王氏家族一朝之间成为显贵,但这在西汉是惯例。因为对现任皇
帝母族的尊崇是汉朝“孝治天下”的表现。从姿色平平的宫女到担惊
受怕的皇后,再到地位至尊的皇太后,王政君本人并没有发挥怎样的
作用。幸运,唯有幸运不断眷顾着她:
幸运生活在一个外戚可以合法取得特殊地位的朝代,幸运嫁给一
个宽仁的丈夫,幸运遇上一个实力弱小的婆婆,幸运得到史丹和王商
等重臣的帮助,幸运拥有一个男丁兴旺、潜力巨大的娘家,幸运地有
一个精明强干的哥哥,幸运地生了个沉湎于享乐却又极为孝顺的儿
子。
权力掌握在一个没有政治头脑和能力的人手中,对这个人及汉朝
来说都是致命的隐患。
但在此时,王政君和满朝公卿谁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大家看到
的是一个恪守妇人之道、善良仁爱的皇太后。
这不是没有理由的揣测。王政君与她被称为“妒”的母亲很不一
样,她忠实执行了丈夫的临终叮嘱,对定陶王极为优待,并不为当年
太子险些由定陶王取而代之的事情而挟嫌报复,相反,“赏赐十倍于
他王”汉成帝在母亲影响下,对这位当年有意无意的帝位竞争者
也没有猜忌之心,更是在多年之后将皇帝大位传给了定陶王的儿子刘
欣。比起后世为了皇位大开杀戒或是累世报复的情形,仅从这一点
看,王政君确实善良仁爱。
她自己也十分孝顺。母亲李亲改嫁给苟宾后,生了一个儿子叫苟
参,不久苟宾死,李亲成了寡妇。当时王政君刚刚当皇后,就要求父
亲王禁必须把前妻接回家;成帝即位后,王政君又要求汉成帝比照汉
武帝给自己同母异父的舅舅田蚡的待遇,给苟参封侯,尽管这个请求
被汉成帝以不合礼法的理由拒绝了,但苟参还是担任了侍中、水衡都
尉,成为可以出入禁省的官员。
她对家人充满亲情,而且血缘越近的家人越亲。汉成帝登基五年
后的河平元年(公元前28年),已经官至诸吏散骑的安成侯王崇去
世,留下遗腹子王奉世继承侯爵。对这位亲弟弟的死,王政君十分难
过,想必在儿子面前也时常流露。于是到了河平二年,汉成帝为了安
慰母亲,把剩下的几个舅舅同日封为列侯,王谭为平阿侯,王商为成
都侯,王立为红阳侯,王根为曲阳侯,王逢时为高平侯。五人因为同
天受封,被世人称为“五侯”。这个大手笔在汉廷引起了很大的不
满,但十分符合王政君对家人的态度。事实上,后来王莽得以封侯,
也与王政君亲近家人的习惯有关。
至于她在后世最被人诟病的纵容王氏家族擅权这件事,站在王政
君的立场来看,她是在关心娘家人,对娘家人一定要照顾好,哪怕引
起舆论非议也在所不惜。而照顾好娘家人,其实就是在凶险的政治旋
涡中保护自己的儿子,保护刘氏的祭祀不灭。王政君只不过是尽可能
利用西汉的外戚体制而已,假如没有王莽,王氏家族的擅权比不上吕
后、霍光。
所以,王政君确实是恪守妇道、为人善良,同时也缺乏政治头脑
和能力的一个女人。一方面,她并没有为王氏家族的崛起做太多具体
的事情。面对根基牢固的外戚勋旧、虎视眈眈的文臣武将、遍布全国
的皇室成员,入场博弈的并不是王政君而是王凤。另一方面,恰恰是
她这种发自内心却昧于政治是非的善良,为王莽提供了客观的条件,
成为天下改姓的共谋。
多年以后,班彪为王政君写下赞语,其中一句是“妇人之
仁”
王凤的基业
汉成帝即位十个月后,长安突然刮起一场沙尘暴。
长安一带,气候温暖,雨水丰沛,茂林修竹,扶荔宫里种着荔
枝、橄榄、香蕉、柑橘、龙眼等许多奇珍异草,大雨常常一下就是十
几天,刮起如此干燥的沙尘暴实在非常奇怪
那是一个普通的夏日,大风从西北刮来,卷起浓密细腻的黄色尘
雾。整整一天,长安内外都笼罩在昏暗的黄尘里。黄尘阻挡了百姓的
视线,更遮蔽了往日照临下土的阳光。黄沙蔽日,这个灾异的喻意太
明显了:是什么人,遮挡了皇帝的光芒?
次日,沙尘暴停了。迎着晨光起床的长安居民发现,城里到处覆
满了黄土,就像被上天均匀地撒过一样。大家马上用水清洗,又使得
路上变得泥泞不洁,往日宏伟整洁的长安城变得脏兮兮。
作为新皇帝,汉成帝的执政热情正在兴头上,对这场灾异感到惶
恐,他参考先帝的做法,向群臣咨询上天要通过这场沙尘暴来说什
么。谏大夫杨兴、博士驷胜等人毫不含糊,把矛头指向地位未稳的王
氏家族:
阴盛侵阳之气也。高祖之约也,非功臣不侯,今太后诸弟皆
以无功为侯,非高祖之约,外戚未曾有也,故天为见异。
意思很直接:高皇帝说过,非刘氏不得封王,非功臣不得封侯。现在
皇太后的兄弟仅因为外戚的身份就封侯,有违高皇帝定下的规矩,所
以上天降下灾异。
其实,对“非功臣不侯”的原则,西汉的帝王们并没有特别严格
地遵守,但帝王想要给人封侯,多少还是要做一些立功的表面文章,
比如汉武帝为了给李广利封侯,不惜成本让他攻伐匈奴以获得军功;
汉哀帝为了给董贤封侯,正好赶上东平王获罪,就令董贤参与到案件
的审判中,以破获大案要案的功劳来给董贤封侯。
此时,王氏兄弟已经有两个列侯、五个关内侯,数量太多,表面
文章也没有做,当然会引起朝廷的非议。杨兴和驷胜的意见,得到了
很多响应。
上天的灾异和朝廷的不满,给王凤带来巨大压力,这是他担任大
司马大将军以来第一次面临如此严峻的局面。不过,皇帝刚刚即位,
正需要母舅的帮助和扶持,大臣们的攻讦很难得到皇帝的支持。王凤
看到这一点,在幕僚的帮助下,以退为进,主动把这次“天地赤黄之
异”揽在自己身上,上书汉成帝请求辞职,并特意叮嘱皇帝“宜躬亲
万机,以承天心”
果然,汉成帝一想到今后要事必躬亲,就觉得不太舒服。而且,
此次灾异即使是因为王氏家族封侯,那与王凤本人辅政还是两回事。
王凤任职大司马大将军才几个月,尚无功无过,怎么能因为这场灾异
令王凤去职呢?何况此时还有一位大司马许嘉呢,怎么能只盯着王
凤?王凤如果走了,又有谁可以信任并辅佐自己呢?他可是亲舅舅
啊。
汉成帝拒绝了王凤的辞职申请,把灾异揽在了自己身上,让王凤
专心辅政。皇帝如此大度,臣下们也就不好多说什么了,一场风波偃
旗息鼓。倒是王凤,从他后来做的事情看,他可能自此意识到了身处
权力中心的危机感。许多人擅权,并不是出于贪婪和欲望,也不是把
权力当春药,而是没有安全感。他们为了自保,不得不夺取一些权
力,但为了保护这些权力,就需要攫取更大的权力。权力越揽越多,
不到死根本停不下来。
为了避免此类事情再出现,几年后,汉成帝以黄金二百斤、赏赐
特进侯”的待遇,策免了另一位大司马、车骑将军许嘉。从此,王
凤成了唯一的大司马,也就具备了擅权的基础。权力的“高处不胜
寒”,使王凤不得不动起来。他主要做了三件事情,正是这三件事
情,决定了王氏家族的崛起。
第一,确保皇帝不会脱离他的掌控。
汉成帝自从当太子时就喜欢饮酒宴乐,如今更加沉溺于此。既然
委任王凤来专权,成帝就很少过问政事了,有时候即使与王凤意见相
左,也会谦让。建始年间,汉成帝的左右向他推荐一个叫刘歆的年
轻人,是高皇帝异母弟楚元王刘交的后人,大儒刘向的小儿子,精通
儒学,做事靠谱,是难得的人才。汉成帝把他召来,一聊,果然很欣
赏,就打算把他留在身边,而且想任命他为中常侍。
这一时期的中常侍不是正式官员,而是加在侍郎身上的加官。西
汉的宫禁里,有许多类似皇帝秘书的职务,地位有高有低,中常侍是
其中地位比较高的,不仅出入禁中,还给皇帝当顾问,参与政事,只
有才能优异的士人可以担当,甚至还要美姿容,形象好,因此是一个
颇有前途的清要之职。
已经准备正式任命了,汉成帝的左右却说,“还没请示大将军
呢”,汉成帝以为这区区小事,不必告知。此时,令他惊讶的一幕出
现了:
左右叩头争之。
这个史书里不起眼的描述,足以刻画出王凤已经把皇帝身边的人都搞
成了自己人,唯大将军之命是从。
汉成帝告诉王凤,王凤居然不同意,而汉成帝也就算了,只好转
而任命刘歆为比中常侍地位低的黄门郎,总算把他留在了身边。王凤
不会允许一个陌生的刘歆插进来,这很容易理解,但汉成帝居然束手
无策,王凤之专权可见一斑。至于王凤的理由,推测可能是因为刘歆
尚不是侍郎,不能破例加官中常侍。
王凤的这个决策造成一个意外的后果,几年后的阳朔年间,
莽少与歆俱为黄门郎”,刘歆和王莽成了同事,刘歆颇得王莽的
欣赏,两人就此相熟、结交,为日后的亲密合作埋下了伏笔。
第二,扫除异己。
权力的争夺是普遍存在的,但权力争夺的性质却各不相同。在一
种情况下,权力争夺源于路线不同,是对“国家往何处去”有相异的
看法。例如汉景帝时期对藩国是绥靖还是削弱,汉昭帝时期对盐铁酿
酒是官营还是民营,汉宣帝时期是专任儒教还是“王霸之道杂之”,
等等,这样的权力斗争,不论结局如何,所解决的都是重要的政治问
题,属于真正的政治斗争,无论胜败,都是政治家之间的博弈。
但在多数情况下,权力争夺仅仅是由于掌权者拓展权力边界时遭
遇了挑战,没有明显的政治意图,也不解决关乎国计民生的问题。这
类权力斗争只是纯粹的争权夺利,不属于政治斗争,落败者未必值得
同情,胜出者也不过是权臣而已。
王凤属于后者,他不是政治世家出身,没有政治抱负,也非自郡
县升迁,史书称“凤不能自立法度,循故事而已”,说明他不具备
政治眼光和政治家素质,但他并不缺乏争权夺利的能力。
王凤在大事决策上倚仗杜钦。杜钦出身政治世家,祖父杜周和父
亲杜延年都曾任御史大夫。杜钦却不喜做官,曾在王凤的大将军府短
暂担任闲职,随即因故辞职。此后,杜钦一直以私人身份为王凤出谋
划策。杜钦在政治上的深谋远虑,与王凤在权术上的精明强干形成了
极好的搭配。王凤担任大司马十一年,几次大的危机都有杜钦的协
助。
汉成帝建始三年(约公元前30年)秋天,关中一带连着下了四十
多天大雨,不断有郡国大雨的消息被报告到未央宫。山谷积水,水出
山谷,酿成水灾,淹死的士民已达四千多人。长安城地势较高,一时
没有受到影响。但就在此时,发生了一件令宫中君臣倍感毛骨悚然的
事情。
隶属少府、负责禁苑的“钩盾署”里发现了一个陌生的小女孩!
这简直太可怕了,因为在宫禁里突然出现童女,是极为不祥的征
兆。据说,周幽王时有红衣童女突然出现,唱着“檿箕服,实亡
周国”的歌谣,意思是“那卖桑木做的弓,背箕草织的箭袋的人,将
灭亡周国哟”,西周果然很快就灭亡了。
汉宫里发现的小女孩,经查问只有九岁,是渭河边的民女,但她
偏偏名字叫“陈持弓”,也有一个“弓”!一个童女竟然能从城外穿
梭至未央宫却没有人看见,这种神秘的预示令人感到恐惧。正在此
时,城内又纷纷传言洪水马上就要淹到长安了,老百姓惊慌失措,四
散奔走,造成严重的踩踏事故,城中一片混乱。
汉成帝接到报告,马上赶到未央宫前殿,也就是汉朝皇宫最重要
的宫殿,召集群臣商议对策。
此时洪水未至,出于谨慎,王凤建议皇太后、皇帝及后宫先坐到
船上避难,普通官民则到城墙上躲水。群臣纷纷赞同。此时,一位老
臣徐徐说道:“自古就算是无道之国,也没听说过大水能大到漫过城
墙的。现在天下太平,怎么可能一天之内突然就发洪水了呢?一定是
谣言。还是别让官民上城墙了,反而会制造混乱。”
这位老臣就是左将军、乐昌侯王商。
乐昌侯王商王政君不是一个“王”。他是汉宣帝母亲王翁须
弟弟的儿子,汉宣帝的表弟,汉元帝的表叔,论辈分,汉成帝该称呼
他为“表叔祖父”,对他一向尊重。汉元帝晚年,王商曾经和史丹共
同力保太子即位,对汉成帝是有恩的。
既是老臣,又对皇帝有恩,汉成帝就没听王凤的意见,王凤也不
好力争。过了一段时间,洪水始终不见到来,城中渐渐安定,再查
问,果然是谣言。汉成帝非常高兴,狠狠夸了乐昌侯不愧是持重老
臣。
王凤与王商本无私人矛盾,亦没有政治上的分歧,但这件事让王
凤的威望颇为受损,他“大惭,自恨失言”,后悔决策不周。事实
上,王凤的决策只是缺乏经验,算不上不合理。但王商的谏议被采
纳,使王凤探知到自己权力的边界。
这年冬天,外朝首领、乐安侯、丞相匡衡利用地图的不精确私自
扩大封邑,被免为庶人。以“凿壁借光”留名青史的匡衡因为这个缘
故被免,实属讽刺。建始四年(约公元前29年)三月,乐昌侯王商凭
借德高望重的地位,拜为丞相。
王商以外戚任三公,权倾朝野,丞相一当就是五年。
王凤不愿得罪丞相,但丞相没有把他放在眼里。这期间,琅邪郡
连续发生自然灾害,丞相按照惯例派部属纠察琅邪太守的责任。可
巧,琅邪太守杨肜是王凤的亲家。王凤觉得自己好歹也是大司马大将
军,就去找丞相关说,“灾异这种事,非人力所能避免,杨肜为官向
来谨慎,能不能放过他。”王商根本不听,上奏申请罢免杨肜。
但这个申请被汉成帝压下了,汉成帝当然知道杨肜是谁。
这件事情就算过去了,但王凤终于明白,权力是此消彼长的,要
保护自己,就得扩大权力,拓展权力的边界。他开始行动,私下里查
访王商的过失,果然发现王商私生活比较混乱,一是和父亲的女婢通
奸,二是他的妹妹淫乱,情夫突然被杀,后台很可能是王商。王凤就
拿这件事大做文章,捅到了汉成帝那里。
汉成帝觉得,私生活是私生活,不足以拿到台面上作为大臣不称
职的依据,不希望处置王商。王凤力争,汉成帝服软,允许司隶
去查丞相。
恰好,此时发生了一次日食。
形势骤然紧张。
王商发现王凤在攻击自己,觉察到了危险。在此之前,王政君曾
问过他,想把他的女儿纳入后宫给汉成帝为妃。王商对此没有兴趣,
而且女儿又在生病,就婉拒了。现在,他为此后悔不迭,假如有女儿
在宫中为后援,哪有现在这样势单力薄?他打听到汉成帝正宠幸李婕
妤,就找到李婕妤家,想把女儿送进宫。
此时,有个叫张匡的太中大夫,觉察到高层权力斗争的迹象,想
从中渔利。太中大夫在中央品级不高,是九卿之一光禄勋的属官,只
有千石俸禄,与另一个名字相似但却是九卿之一、俸禄二千石的“中
大夫”不是一回事。
张匡看到丞相被查,又有日食,马上上书控告王商。汉成帝派史
丹去听张匡的意见。张匡抓住机会,极言王商是大恶人。说日食的原
因是丞相作威作福,作恶多端,不仅私生活混乱,而且先拒绝皇太
后,又托李婕妤送女儿进宫,心机险恶。
心机险恶的明明是张匡,他把这些宫廷之内、外戚之间的私事上
纲上线,把王商说成盘踞朝廷任人唯亲的大奸臣:
丞相商作威作福……无尺寸之功,而有三世之宠,身位三
公,宗族为列侯、吏二千石、侍中诸曹,给事禁门内,连昏诸侯
王,权宠至盛……宗族权势,合赀巨万计,私奴以千数……视事
五年,官职陵夷而大恶著于百姓,甚亏损盛德,有鼎折足之凶。
张匡说,王商宗族势力太强大了,封为列侯的、担任郡守级别高官
的、出入禁省在皇帝身边的家族成员比比皆是,而且与诸侯王结亲,
财力雄厚,违规蓄养奴婢过千。他当这五年丞相对百姓是大灾难。张
匡还颇为贴心地为汉成帝出主意:陛下还很年轻,即位以来还没有杀
过大臣立威,而且一直没生出子嗣,这都是朝中有国贼。所以,只要
杀了王商一人,“则海内震动,百奸之路塞矣”,天下就会好起
来。
张匡的做法,淋漓尽致地体现了一个小人的嘴脸。王商家族的确
权势很大,但从未威胁过皇权。汉成帝了解王商,也能鉴识张匡,因
此下制书说:
弗治。
张匡不敢再说,王凤就出手了。他反复要求汉成帝对这件事有个交
代。最终,汉成帝免了王商的丞相职务,但心里很不痛快,也没有给
王商治罪。
这一年是河平四年(公元前25年),王商免相三日之后吐血去
世,朝廷给了一个“戾”的恶谥,他的亲族里凡是有侍中、中常侍等
加官能够出入禁省、宿卫皇帝的人,全部被撵到外朝当吏员。王商的
儿子虽然袭爵乐昌侯,但这支源于汉宣帝母族、一度势力强大的外戚
就此没落。王商的儿子在王莽执政时期被杀。
接任王商为丞相的是张禹。
张禹是一代大儒,汉成帝的老师,但他为人软弱胆怯,汉成帝即
位后,任命他为给事中、领尚书事,让他出入禁省并参与重大决策。
张禹竟然畏惧与他同领尚书事的王凤,几次上书辞职。汉成帝没有同
意,还在王商罢相后封他为安昌侯,拜为丞相。
一个都不敢和王凤同领尚书事的人担任丞相,王凤也会满意吧。
很有可能这个决策就是王凤做的。
王商死后,旧的三大外戚势力基本不再对王氏家族构成威胁了。
史家一直是王氏家族的盟友,满足于在王氏家族秉政之下长保富贵;
许家已经大不如从前,前大司马、平恩侯许嘉已经去世,其后代没有
什么建树,唯一可说的是许嘉的女儿许皇后。汉成帝与许皇后早年一
度感情甚好,但许皇后始终没有子嗣,加上连年日食,一些人如谷
永、杜钦为避免把日食指向王凤,故意说日食是因为许皇后。许皇后
渐渐恩弛宠衰。
外戚的威胁渐渐排除,诸侯王的隐忧渐渐浮现。
阳朔年间,定陶王刘康来朝见皇帝,王政君和汉成帝非常高兴。
按照礼法,朝见完毕后,诸侯王必须尽快归国,不得滞留长安。但因
为有汉元帝临终的托付,以及汉成帝与兄弟感情甚好,就下令让刘康
留在长安陪伴他。
一时间,刘康住在长安的定陶国邸,也就是“定陶驻京办”,但
每天进宫与皇帝朝夕相伴。对这位曾经差点当了太子的异母兄弟,汉
成帝并不介意,证明汉成帝很讲亲情,而刘康也一定颇为善解人意,
博得汉元帝、汉成帝和王政君的喜欢。
兄弟相悌,多么符合汉朝“以孝治国”的理念啊。但王凤却不这
样认为,他担心的是,如果汉成帝突然病重,又没有子嗣,很可能把
皇位直接传给身边的刘康,这会令自己十分被动,无法从容安排朝廷
的权力格局。
灾异适时到来,又一场日食发生了。
王凤抓住这个机会上谏,称这次日食正是定陶王滞留长安不归导
致的。
在当时浓厚的儒学风气里,日食是“阴盛之象”,但应在哪件事
什么人身上,不同的儒学派别会有不同答案。谷永把日食说成许皇后
的问题,王凤把日食推在定陶王身上,都不能说不对,但如果有人站
出来说这是外戚擅权,也讲得通。
没有人站出来,汉成帝也只得相信日食确实由定陶王引起,
不得不令刘康归国,兄弟两人泣涕作别。
王商罢相身死和定陶王被迫归国这两件事,展示了王凤在弄权方
面的才能,也自然会激起朝廷里一些士大夫的不满。
京兆尹王章刚直敢言,成语“牛衣对泣”说的就是他。王章早年
穷困潦倒,生病了连被子都没有,只能披着给牛盖的蓑衣,他的妻子
激励他说,“长安城里比你尊贵的人,没有一个比你强的,你应该奋
发图强,哭什么呢!”王章受此激励,终于入仕。汉元帝时期,他敢
于攻击弄权的宦官石显,终被免官。汉成帝时期复起,又被王凤推荐
担任京兆尹。
但是,当了京兆尹的王章并不买王凤的账,在给汉成帝的上书
中,指出这些灾异都是因为王凤,并为王商和定陶王鸣冤。他还以其
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王凤不是说王商私生活有问题吗,你王凤也
好不到哪里去。因为汉成帝无子嗣,王凤把自己一个妾的妹妹张美人
送入宫。王章揭秘,这个张美人当时已经许嫁了,把这么个来历不明
的女人送给天子,到底什么意思?
上书写成,王章的妻子看到后坚决不同意,说,“人要知足,你
忘了当年你我‘牛衣对泣’的境遇了吗?”
王章说,“你们女人知道什么。”
汉成帝本来就对王商之死和定陶王回国倍感愧疚,听了王章的
话,大为感动,决定罢免王凤大司马之职,让王章推荐继任人选。王
章推荐了汉元帝冯昭仪的弟弟,时为琅邪太守的冯野王。冯野王虽为
外戚,但名满天下,既是精通《诗经》的儒士,又是十八岁出任县令
的治才,其政绩、声誉和政治素养远非王凤可比。王章的推荐确实出
自公心。汉成帝也很高兴,打算用冯野王来代替王凤。
万万没想到,隔墙有耳,汉成帝与王章的这番打算被泄露了。王
政君的叔叔长乐卫尉王弘的儿子王音,也就是王凤和王政君的堂弟,
此时正在禁省当侍中,听到了这些话。王音正愁没机会向王凤表功
呢,赶紧把这件事告诉了王凤。
王凤恐惧万分,不知所措。
幸好有杜钦。杜钦根据汉成帝优柔寡断的性格,和对母亲王政君
言听计从的惯例,判断此事不必太担心。于是,王凤故伎重演,先称
病不上朝,回家休假,造成朝廷政事停摆的局面,然后上疏汉成帝请
求辞职。在杜钦的指导下,王凤的辞呈声泪俱下,摧心断肠,堪称典
范。他陈述了必须辞职的三点理由:
天下阴阳不调,常发生灾害,这是因为我担任大司马不称职,
此臣一当退也”;日食这桩大灾异,必须应在我身上,“此臣二当
退也”;我久病连年,尸位素餐,力不从心,“此臣三当退也”。
然后就是一番哭诉,说身体已病入膏肓,非辞职不可云云。
这个辞呈一上,汉成帝果然被感动得不轻,王政君看了之后哭得
吃不下饭去。汉成帝马上把与王章的约定抛到脑后,坚决不允许王凤
辞职。事实上,王凤这次是真的恐惧,一度真想就此辞职保命,但杜
钦却劝他万万不可,这个权力一旦交出去,可就自身难保了。
王凤恍然大悟,马上接受了汉成帝的挽留。王章事实上被汉成帝
出卖”,他很快遭到弹劾,理由是推荐冯野王属于“阿附诸侯”,
揭张美人的事情“非所宜言”,不合体统。王章被下狱,罪名定为
大逆”,死于狱中,妻子和女儿等家人被流放到广西合浦
冯野王听说后,被这无妄之灾吓得病倒了。但王凤连他也不放
过,罗织罪名要免冯野王的官。杜钦很仰慕冯野王,向王凤求情,然
而王凤对这件事却不再听从,最终冯野王被免官,几年后去世。
以前没有特别被王凤重视的堂弟王音,因为这个事件于第二年也
就是阳朔二年(公元前23年)被拜为御史大夫,位列上卿,成了王凤
属意的接班人。
至此,勋旧外戚、诸侯王、敢于挑战他的外朝大臣,均被王凤以
权术一一击败。王氏家族终于全面掌权,后生子弟也开始占据朝廷内
外的许多职位。公卿士大夫见识到王氏家族的实力,或是自保,或是
投靠。王凤虽然机心弄巧,心狠手辣,但他对皇室忠心耿耿,对底下
的官员不乏识人用人的眼光和雅量,除了杜钦,成帝一朝的不少名臣
如陈咸、朱博、陈汤等,都是被王凤所擢拔重用,包括向王凤发难的
王章。
在这个过程里,王政君除了以母亲的身份对汉成帝施加影响,没
有真正参与到权力争夺中,在对待定陶王的事情上可能还跟王凤的想
法相左。王氏家族虽然以王政君为核心,但真正为其创立基业
的是王凤。
建构世系
王凤没有对皇帝撒谎,他的确已经病入膏肓。
所以,权力虽然稳固了,但身后怎么办?王凤要确保至少汉成帝
在位期间,权力能够始终掌握在王氏子弟手中。可叹自家兄弟里,同
父同母的兄弟成安侯王崇死了,异母弟里年龄最大的王曼也死了,目
前还活着的都是异母弟弟,按年龄排序,分别是平阿侯王谭、成都侯
王商、红阳侯王立、曲阳侯王根、高平侯王逢时。还有叔叔家
的堂弟王音,但尚未封侯。
按照齿序,应该由王谭来接大司马的班。但是,王谭与王凤感情
一般,而且王谭为人很有性格,不奉承王凤。所以,王谭虽有能力,
但王凤不会让王谭接班。
至于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时等人,在王凤眼里既缺乏历练,
能力平庸,又奢侈腐败,不足以成事。王凤留意的是在与王章对抗中
精明强干的堂弟王音,他宁可舍弃同父的弟弟们,选择对自己恭顺如
父的堂弟王音。
王音之后呢?更长远地说,自己这一代人都去世后,下一代呢?
王氏家族的下一代们大多数年纪还小,而且一味竞逐奢侈,斗鸡走
马,筑豪宅,养姬妾,成了纨绔子弟。年龄大些的,王谭的几个儿子
王仁、王闳还不错,严谨认真,可惜性格都随他们的父亲,对王凤并
不奉承,桀骜难驯。
倒是有两个人,年龄已二十几岁,也都很懂事。一个是外甥淳于
长,人很聪明,现在是黄门郎,与皇帝关系甚好;再一个是侄子王
莽,人很严谨,还没有出仕。这两个人在王凤患病期间,都是时时服
侍,亲尝药汤,日夜不休。特别是王莽,恨不能一刻不离,连月没时
间换衣服,蓬头垢面,堪称纯孝。
在病榻之前,王莽和淳于长进入了王凤的视野,成为王氏家族下
一代的种子选手。
阳朔三年(公元前22年)秋,王凤病笃,汉成帝和王政君分别到
王凤府邸看望。在给汉成帝的遗言里,王凤一是极言王谭不可用,二
是死保王音足以接班,三是下一代里有几个不错的,如王莽、淳于长
等,请皇帝和皇太后留意照顾。这三件事,汉成帝和王政君一一照办
了。王凤辅政十一年去世,御史大夫、车骑将军王音越过几位堂兄接
替了大司马职位,两年后他被封为安阳侯,至此,王氏家族除了早死
的王曼,已经有列侯八人,而且有两个已经传到第二代。
又八年之后的永始二年(约公元前14年),平庸但谨饬的王音去
世;王氏家族“弹药”充足,继续由家族男性出任大司马,接替王音
的是成都侯、卫将军王商;王商辅政四年后去世;接替的是曲阳侯、
骠骑将军王根。在这期间,王莽也渐渐成长起来,他的父亲王曼被追
封为新都哀侯,这个爵位实际上就是给王莽的。王根辅政五年退休,
王凤这一代至此已没有年富力强的人,所以王根推荐了时为侍中、骑
都尉、光禄大夫的王莽接任大司马。
王氏家族的权势贯穿了汉成帝全部在位时期,能实现这一点,前
提是汉朝的外戚体制,根源是皇太后王政君。但从实际情况来看,真
正为王氏家族巩固基础、扫平障碍、铺好道路的是王凤。如果没有王
凤,以王政君的仁慈性格,恐怕求为邛成太后而不可得。王凤给王政
君铺好了路,她只要不断地从王氏家族里选拔优秀人才充任大司马,
就能牢牢把握政权。
汉书》有云:
王氏之兴自凤始。
经过王凤诸兄弟叔侄的努力,王氏家族逐渐成为比肩刘氏皇族的超级
家族。但这还不够,多年以后,王莽还要构建更为久远和庞大的家族
谱系,把王氏家族追溯到尧舜禹时期,乃至传说。
在王莽的构建中,王氏家族是黄帝的后代、舜帝的后人。
舜又不“姓王”,王莽凭什么这么说?
上古的姓、氏情况非常复杂,较为切近的说法,姓基于血缘关
系,氏基于地域或政治共同体的关系同一姓下根据分封的地点、
居住的环境、担任的官职等,可以有不同的氏,改氏也很常见。所
以同一姓下有很多氏,氏名相同的未必属同姓。舜的后代在西周被封
在陈国,这一支就以陈为氏了。春秋时期,陈国的一名公子陈完因为
陈国内乱逃到齐国,至战国时期以田为氏,并逐渐代替了姜姓齐国
的公族,被周天子封为齐国国君,也就是著名的“田氏代齐”。田氏
齐国亡于秦。秦末,田氏齐国的一些旧王族纷起称王,至项羽时期,
其中一位叫田安的被项羽封为济北王。可惜田安只当了一年的王,就
被同族田荣所杀。
从舜到田安的这段世系,根据现有史料可以勾连。而王莽所构建
的世系,就是从田安开始:
安失国,齐人谓之“王家”,因以为氏。
也就是说,田安死于战乱,但因为他是王族,所以他的家人被齐人叫
作“王家”,就以王为氏了。等到田安的孙子王遂出世,已经是汉朝
的文景年间了。王遂的儿子就是从高平陵迁至元城县的王贺。
这段世系来自《汉书》。但《汉书》还说“莽自谓黄帝之后,其
自本曰”
细思之,从舜帝到田安之间的世系即使再可靠,也不能保证后面
的世系是可靠的。从情理上说,田安被杀,战乱凶险,田安的家人为
了避祸而隐姓埋名改为王氏,倒也讲得通,但很难想象逃难避祸的家
族还能大摇大摆地被人称为“王家”;高祖九年刘邦曾根据大臣娄敬
的建议,把包括齐国诸田氏在内的原六国贵族后代,大举迁徙到关
中。王氏家族如果真的是田安的后人,又广为当地人知晓,怎么能逃
过呢?
退一步说,即使真的有“田氏改王”这回事,从汉初到汉末
两百年间,改姓、冒认之类的事情也无从对证。王氏家族从高平陵跋
涉250公里,迁徙到魏郡,正是改姓或冒认的绝好时机。换言之,王氏
家族无可争议的谱系其实就到王贺这个魏郡的始迁祖。
几乎可以肯定,王莽与舜之间的谱系是后来构建的。这是因为,
西汉晚期,刘姓已经被认定为尧的后代,而只有将王氏的谱系追溯到
舜,才能按照“尧禅让给舜”的方式,由王氏来代替刘氏。
王凤对实权的掌控与王莽对世系的构建,一前一后,共同缔造了
一个履历完整、大权在握的黄金家族。王政君就是这之间的纽带。
注释:
人德之”的记载。但考虑到魏郡的治所是邺而非元城,还是认为
王贺为县三老较稳妥。
汉书》说王政君许嫁的是汉宣帝儿子东平王,但东平王封王的
时间要晚于王政君入太子宫的时间,所以不确;《论衡·偶会
篇》则说是赵王。黄晖认为当时的几个赵王在年龄和卒年方面也
对不上,推测是平干王,见《论衡校释》,第105页,中华书局,
无论是哪个王,都不影响行文,所以文中未明确说明。
汉书·元后传》,第4015页。
论衡校释·骨相篇》第115页载王政君“生子君上”,与《汉
书》载刘骜“字太孙”不同,刘盼遂认为“太孙”乃“宣帝宠异
成帝之词”,可从。
这一时期姓王的重要人物太多了,重名的也不少,为了区别,这
里以“王翁须家”指代汉宣帝的母族王氏家族。而专以“王氏家
族”来指王政君家族。
刘竟死后,这一世系绝嗣,国除。后来汉元帝把自己的儿子刘兴
封为中山王。
西汉时期的西安一带,气候与今天有很大差别,比现在湿润温
暖,能够生长今天的亚热带甚至热带植物,犀牛、熊等也出没在
山林里。据竺可桢等人研究,当时正处于“大理冰期结束后的第
三个温暖期”。
汉成帝第一个年号,约前32—前29年。
汉书·刘歆传》载刘歆入仕的起步是黄门郎,所以他在此之前
尚未有其他职务。主张只有侍郎才能加官中常侍,并推测刘歆是
任命中常侍未果才转任黄门郎,见李炳泉:《西汉中常侍新
考》,《史学月刊》2013年第4期。
王凤的弟弟成都侯也叫王商,不过此时王凤的弟弟尚未封为列
侯,两人主要活动有先后,不至于相混。但为了便于阅读,文中
有时候使用乐昌侯、丞相等来进一步区分。
汉书·王章传》交代了王章这位颇有性格的妻子的结局:多年
后,王凤已死,王凤的弟弟王商为大司马,将王章的妻子家人赦
免,允许回乡。王章的家人在广西靠采珍珠积聚了百万家财,回
到故乡,赎回故居,是流放者里罕见的一幕。
王凤死后,儿子襄成袭爵阳平侯;王崇死后,儿子王奉世袭爵成
安侯。
吴国武:《帝舜姓氏考辨》,见《中国典籍与文化》2005年第2
期。
因为氏比较实用,血缘又越来越远,所以姓的意义变小,氏日益
重要,慢慢地姓氏就成了一回事。
上古之时,“陈”“田”的声母是一样的,所以两字发音相似,
一声之转;中古时期,“陈”的声母分出,发音才迥然不同。顾
炎武认为,陈完奔齐后并没有改为田氏,而是到了战国时期他的
后人才改,从之。
沈展如:《新莽全史》,注释八,第3页,正中书
局,19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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