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之后的汉文帝、景帝时期,汉朝北边地区一直受到匈奴人的
劫掠危害。此时汉廷迫于连年战乱造成的经济凋敝,执行“休养生
息”政策,无力主动进攻。但汉廷一直在寻找防范匈奴威胁的策略。
汉文帝时,晁错针对匈奴的骑兵优势建言说:
险道倾仄,且驰且射,中国之骑弗与也;风雨罢劳,饥渴不困,yipindushu.com
中国之人弗与也:此匈奴之长技也。若夫平原易地,轻车突骑,则匈
奴之众易挠乱也……
晁错认为单纯比骑兵的马上射箭技术,汉军不如匈奴,但在平原
地区(“易地”),可以用战车来冲击(“突”)敌骑兵。
又说“平地通道,则以轻车、材官制之”,即用战车和弓弩步兵对付
平原上的匈奴人。晁错还提到当时刚刚投奔汉朝的数千名“降胡
义渠”,他们“饮食长技与匈奴同”,即熟悉骑射之术,应当发给他
们最好的铠甲、弓矢和战马,让他们与汉步兵、战车配合作战,“两
军相为表里,各用其长技,衡加之以众,此万全之术也”。这个上书
获得了汉文帝的称赞和采纳。
汉书·匈奴传》赞(结束语)曰:
是以文帝中年,赫然发愤,遂躬戎服,亲御鞍马,从六郡良家材
力之士,驰射上林,讲习战陈……
这个描述已经包含了汉初军人的取舍标准:使用降胡骑兵的事情
出于华夏正统观念而被隐去了,战车也未被提及则是因为派不上用
场,旋即已被淘汰。当时对匈奴的军事行动仅限于被动防御,一般将
临时性集结驻防称为“军”“屯”。文帝后元六年(前158年)冬,匈
奴大举犯边,汉军又一次大规模集结防备北边和京师,著名的“周亚
夫军细柳”就发生在此时。但被动防御效果甚微,匈奴兵始终不曾与
汉军战车和弓弩步兵正面交战,“单于留塞内月余乃去,汉逐出塞即
还,不能有所杀”。景帝以公主与单于和亲,但匈奴入侵仍时有发
生。到汉武帝元光元年(前134年),还在遣“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屯
云中,中尉程不识为车骑将军屯雁门”
当时汉朝尚以十月为岁首)。
汉武帝刘彻自十六岁即位之初,就在酝酿彻底解决匈奴威胁。比
起祖父汉文帝“亲御鞍马”“驰射上林”的行为,武帝走得更远,他
甚至要直接学习匈奴人的战术。这方面曾起过重要作用的,是多年前
从匈奴返回的骑将韩颓当之孙韩嫣(即韩王信的曾孙):
嫣者,弓高侯孽孙也。今上为胶东王时,嫣与上学书相爱。及上
为太子,愈益亲嫣。嫣善骑射,善佞。上即位,欲事伐匈奴,而嫣先
习胡兵,以故益尊贵,官至上大夫,赏赐拟于邓通。时嫣常与上卧
起……
除了熟悉匈奴战术的韩嫣,青年武帝还调名将李广为皇宫禁卫军
官(未央卫尉)。李广此前已经担任过多年边郡太守,和匈奴作战经
验丰富。李广的三个儿子也都随父入长安为郎,侍从在少年武帝身
边:“广子三人,曰当户、椒、敢,为郎。天子与韩嫣戏,嫣少不
逊,当户击嫣,嫣走。于是天子以为勇。”
少年侍卫们相处颇为随便。武帝从即位第三年开始,经常微服出游,
他甚至为此特别组建了一支骑兵卫队“期门”军,大概韩嫣、李当户
等人都参与其中:
初,建元三年,微行始出,北至池阳,西至黄山,南猎长杨,东
游宜春,微行常用饮酎已。八九月中,与侍中常侍武骑及待诏陇西北
地良家子能骑射者期诸殿门,故有“期门”之号自此始。
这种游猎大概有对匈奴单于的模仿,特别是“八九月中”的时
间,与匈奴人八月中“大会蹛林”的风俗颇相似。不久后,韩嫣就因
得罪太后被处死,没能参与后来波澜壮阔的对匈奴战争。但这些少年
人看似游戏的行为,却导致了汉军战略的重大转向:抛弃缓慢的步兵
和适应性过低的战车,用单纯骑兵对匈奴发起主动进攻。
元光二年(前133年),汉武帝用马邑城诱使单于入境劫掠,准备
伏兵歼灭匈奴主力,但计划中途泄露,未获成功。
绝佳机会。史载参与此次伏击的汉军共三十万之多,并提及“太仆公
孙贺为轻车将军”,但未言其麾下的具体军种和数量。公孙贺以太仆
之职任轻车将军,很容易让人联想起刘邦时的太仆夏侯婴统帅的战车
兵。但四年后的元光六年(前129年)春,匈奴劫掠上谷郡,汉军遂发
起白登之围以来对匈奴的首次大规模攻势。为了能追上匈奴骑兵,出
击汉军全部是骑兵:
春,穿漕渠通渭。匈奴入上谷,杀略吏民。遣车骑将军卫青出上
谷,骑将军公孙敖出代,轻车将军公孙贺出云中,骁骑将军李广出雁
门。青至龙城,获首虏七百级。广、敖失师而还。
据《史记·卫霍列传》,出击兵力为四将军“军各万骑”。可见
诸路汉军全为骑兵。此时公孙贺的“轻车将军”或卫青的“车骑将
军”都已经成了某种虚号,战车(轻车)已经完全退出战争舞台。关
于此次出击的季节,《汉书·武帝纪》作“春”,《史记·匈奴传》
作“秋”。根据《汉书·武帝纪》所载,这次出击是对匈奴春季入寇
上谷的追击和报复,应当也是在春天。另外,卫青所部直指龙城,可
能欲趁匈奴各族长在五月间大会龙城时一网打尽。但匈奴主力避开了
卫青,致使其战果和损失都不大。李广、公孙敖两部则遇到匈奴主
力,李广全军覆没,公孙敖损失七千骑兵。此次汉军失利形成的教
训,就是应尽量集中使用骑兵兵力。以后汉军对匈奴的历次出击,主
力部队都不少于三万骑。
汉武帝朝对匈奴的大规模骑兵出击约有十四次,基本都在春夏季
发起进攻,每次攻势持续的时间都不长,基本不超过三个月,王莽时
人严尤说:“前世伐胡,不过百日,非不欲久,势力不能”
限于能携带的粮秣数量。有时春季的出击未发现匈奴主力,会在夏季
发起第二次出击。这种季节性打击对匈奴牧民破坏性极大,因为春季
很多母畜处在怀孕临产阶段,避难逃亡会使大量母畜堕胎,对匈奴人
的影响无异于汉地庄稼的绝收:
汉兵深入穷追二十余年,匈奴孕重堕殰,罢极苦之。
师古注曰:“孕重,怀任者也。堕,落也。殰,败也,音读。”
颜师古对“殰”的解释未必正确,因为它可能是繁体“犢”
犊)的异写,“孕重堕犊”即牲畜因逃难奔跑而大量堕胎。军马一
般是阉割的公马,所以主动出击的汉军无此困境。当然,刚度过严冬
的马匹比较瘦弱,不适宜长途奔跑,汉军与匈奴都面临这个问题。但
汉军可以通过技术手段解决:农业社会的汉朝有便于储存的粮食,可
以在出征前对战马进行集中喂养恢复体能。元狩四年(前119年)春,
汉军准备远征漠北的单于主力,就采用了“粟马”的措施,《汉书·
匈奴传》颜师古注曰:“以粟秣马也”,就是用未脱壳的小米喂马。
为了这次规模空前的远征,汉军共“发十万骑,负私从马凡十四万
匹”,成功捕获单于主力并予以击溃。
军的胜利更来源于卫青、霍去病对骑兵战术的创新。
卫青、霍去病的骑兵战术革新:从骑射到冲
击
如数十年前的晁错所说,匈奴骑兵“险道倾仄,且驰且射,中国
之骑弗与也”,在颠簸奔驰的马背上射箭是极高的技艺,需要经过多
年经验才能练就。现代匈牙利马术师拉约什·考绍伊(Lajos
致力于恢复匈奴人的骑射技艺。他在练习无马镫骑马的初期
极为痛苦,甚至因颠簸造成连续多日尿血。
弓射鸟鼠”,到壮年成长为骑射之士。汉军中只有少数投降的胡人,
和李广这种世代生长在北方边郡、熟悉畜牧生活的人,才能在骑射方
面与匈奴人比肩,但仅靠这些人是远远不够的。汉武帝于元光六年
前129年),第一次派大规模骑兵部队出击匈奴,但以惨败收场,四
路共四万汉军损失近半,说明传统骑兵战术难以对抗匈奴。
在后来的出击中,卫青迅速摸索出了新骑兵战术原则:不与匈奴
人较量远距离骑射,而是把中原步兵惯用的正面冲锋战术移植过来,
用肉搏战抵消掉匈奴人的骑射优势。
在稍早的中原战争中,已开始有骑兵冲击作战的尝试。如项羽垓
下战败后,率骑士突围南逃,仅有二十八骑追随项羽,汉军五千
骑兵紧追其后,将其合围,项羽等仍成功冲开了汉骑兵的包围。因为
当时骑兵并不习惯正面短兵交战,但项羽此举也是鱼死网破的挣
扎,并非当时惯例。他转战到吴江边,决心进行短兵肉搏时,还
是“令骑皆下马步行,持短兵接战”,终于自刎而死。
汉初另一次骑兵突击的壮举是在汉景帝七国之乱时,灌夫决心为
战死的父亲报仇,与数十名家奴骑马“被甲持戟……驰入吴军,至吴
将麾下,所杀伤数十人。不得前,复驰还,走入汉壁,皆亡其奴,独
与一骑归。夫身中大创十余”。灌夫事后称“吾益知吴壁中曲折”,
可见此次壮举是在吴“壁”即军营中,而非在两军正式列阵交战之
时。他和十余名骑兵能够冲进敌军壁垒,大概是利用了吴军守门士兵
的疏忽,营壁中的吴兵猝不及防,陷入混乱,灌夫的十余骑也只
有两人返回。这种骑马而用短兵(戟)冲击敌军的行为,在当时几乎
绝无仅有,所以灌夫“以此名闻天下”
卫青指挥的对匈奴战争,就是要推广这种原来比较少见的冲击战
术。当然,匈奴人也未必愿意与汉军进行近战肉搏,
指挥者来说,取胜关键正在于用奇袭切断匈奴军后路,缩小可供敌骑
驰骋的战场范围,使其骑射优势无法发挥,从而迫使敌进入近距离肉
搏战,这要靠汉军将领对战机的把握。从卫青、霍去病指挥的对匈奴
战役看,他们成功抓住了运用冲击战术的时机。
战例一:在元朔五年(前124年)春,汉军对匈奴的第四次出击
中,卫青带领的三万骑兵成功绕过匈奴人的前哨,乘夜间合围了匈奴
右贤王所部,从而将匈奴人擅长的追逐骑射变成了短兵肉搏。右贤王
带数百骑突围逃走,其余“右贤裨王十余人,众男女万五千余人,畜
数千百万”都被汉军俘获。这是汉军以骑兵冲击战术对匈奴主力的
首次胜利,卫青也因此被授予“大将军”之号。
战例二:元狩二年(前121年),霍去病指挥了对匈奴的第七次远
征。此行汉军骑兵万人出陇西向西北,直指匈奴西道。史书未记载此
战具体过程,但抄录了汉武帝嘉奖霍去病将士的诏书:“转战六日,
过焉支山千有余里,合短兵,杀折兰王,斩卢胡王,诛全甲,执浑邪
王子及相国、都尉,首虏八千余级”,这里“合短兵”明确指出霍
去病采取的战术,是和匈奴短兵相接的白刃肉搏战,连用“杀”
斩”“诛”三个动词,也在宣扬汉军用的是短兵而非弓箭。在汉廷
和汉军将士看来,这种短兵肉搏战显然比骑射更富于勇武精神。至
此,中原骑兵已经超越了战国以来惯用的骑射战术,同时也具有了独
立作战的战略职能。
战例三:汉军对匈奴最大的一次远征,在元狩四年(前119年),
卫青、霍去病各率五万骑兵出击,搜寻远在漠北的单于主力。匈奴人
侦悉了汉军动向,单于决定乘其远来疲惫予以全歼。事实证明这是一
个错误的决策:两军相遇后,卫青“纵五千骑往当匈奴。匈奴亦纵可
万骑”,双方骑兵展开决战。当时已近黄昏,“会日且入,大风起,
沙砾击面,两军不相见,汉益纵左右翼绕单于”,两军在暗夜和风沙
中展开混战,“时已昏,汉匈奴相纷挐,杀伤大当”。《史记正义》
引《三苍解诂》云:“纷挐,相牵也。”即双方军队胶着混战,厮杀
肉搏从马背打到了地面上。暗夜和近距离肉搏使匈奴人的骑射技艺无
从发挥。第二天清晨汉军统计战果时,“捕斩首虏万余级”,单于则
乘夜脱逃。
万余级,但具体作战过程不详。匈奴此后几乎无力再侵犯汉朝边境,
而汉军已完全掌握战争主动权,继续对匈奴进行远袭打击。
战例四:征和三年(前90年),汉军三路出击匈奴,其中御史大
夫商丘成率三万余汉军,在班师途中被三万匈奴骑兵追上,双方激战
九日,汉军仍旧采用骑兵正面冲击“陷阵”的战术,杀伤大量匈奴
兵,终于将其击退。
由于《史记》等文献对当时战争少有正面描写,许多战术细节的
复原只能求诸考古材料和后世文献。战术转型带来了骑兵武器的
变化:长戟取代弓箭成为汉军骑兵的作战兵器。长戟是秦汉步兵的普
遍装备,所以这种技术移植比较便捷。在没有马镫的情况下,用长戟
冲刺敌人可能将自己也顶下马背,但这对敌人造成的损失毕竟更大。
关于中原骑兵与游牧骑兵作战的具体细节,在东汉画像石中能找到一
些参考。比如山东孙家村、孝堂山画像石表现的,正是用戟和弓箭的
骑士互相作战的场景。在孙家村画像石中,一名持戟的骑士正在刺死
一名持弓箭骑士。研究者认为,持弓箭者的尖顶帽代表了草原游牧族
的典型装束,而持戟者的铠甲则是中原骑兵造型。
注意的是,山东的汉代画像石中,这种持戟骑士正在刺死尖顶帽弓箭
骑士的场景多次出现,其构图风格也基本相似,说明时人十分重视这
种战术的威力。
图1孙家村汉代画像石
日]林巳奈夫:《汉代の文物》,京都:京都大学人文科学研究所,1976
年,图版10-22)
孝堂山画像石表现的战争场面更大。以所用兵器和战斗形势来
看:左方的骑士中持弓箭者四人,持戟者至少五人;右边的骑士可辨
认者三人皆持弓箭,另有至少三人已战死或正在被杀(被左方一位持
长戟骑士刺死),且右边骑士身后还有大量徒步持弓箭者。另外,右
方步、骑兵都戴尖顶帽,一位身份较高的人物旁边还有“胡王”二字
榜题。故左边骑士应为中原军队,右边则为匈奴等北方民族。
孙家村等画像石一样,都代表了中原骑兵用长戟和冲击战术击败草原
骑兵的战斗场面。另外,这些汉画像石中的骑兵都是没有马镫的。
耐人寻味的是,卫、霍二人针对匈奴人优势开创这种全新战术,
和他们并不熟悉马背游牧生活、也未曾熟练掌握骑射技艺有直接关
系。在参与对匈奴战争之前,卫青、霍去病都没有太多军事素养和战
争实践,他们很大程度上是作为外戚受武帝重用。卫青年少时曾为主
人平阳侯夫妇充当“骑奴”,这是他仅有的作为骑兵的训练;武帝还
曾让霍去病学习“孙吴兵法”,但霍去病回答:“顾方略何如耳,不
至学古兵法。”
所在。
版权声明
本站素材均来源与互联网和网友投稿,欢迎学习分享
文帝到武帝:探索中原骑兵进攻战略:http://www.yipindushu.com/lishijingdian/21572.html
推荐文章
12-14
1 关于我国古代历史上神秘事件的故事01-15
2 历史上的论语来历03-05
3 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皇帝画家是谁09-13
4 唐朝的那些段子(41)01-18
5 马文才历史上的原型是谁